人生中总要经历无数次的迟到。
这次只不过迟了六十年。
~题记
门铃响了四五遍,她才缓过神来。年轻的邮递员站在门前,稚嫩脸上的不耐烦在她开门的那一霎那马上变成了机械式精准的微笑。
“您好!这是您的信件,请签收!谢谢!”例行公事般的开场白,千篇一律的动作。
她还没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手上就被塞进了一封薄薄的信。而邮递员墨绿色的身影则早已无影无踪。
掩上门,窄小的房间再度回归阴暗的色调。这里,空气中苍老的气息都已凝练成液体,腐蚀了墙壁原来的颜色。而厚重的窗帘也隔绝了外界的阳光。时间在此静止停滞,随着干裂的油漆一块块剥落。屋里唯一的光亮来自一盏老旧的台灯。它在那儿一闪一闪的,昏暗的灯光静静诉说着岁月的流过,在她脸上也留下了一道道交错的深痕。在霜雪占据她的鬓角后,老人斑也随之而来,点点入驻她的脸颊。
借着微弱的灯光,她眯着眼细细端详着雪白的信封,尝试从中找出任何关于寄信者的蛛丝马迹,却只看到自己的地址和“失散邮件,请经快送达”几个字。孩子们早已各自成家立业了,忙得连电话都没时间打一个,更别说写信了。自己曾经的那几个好姐妹除了已经撒手西归的,剩下的都躺在养老院的床上等别人收尸了。“那会是谁呢?”她喃喃自语。颤抖的手,巍巍撕开雪白的信封,却掉落一张已经泛黄的信纸。
亲爱的:
真的很抱歉,等了这么久才写信给你。你现在还好吗?之前寄给我的那些信还有包 裹我都收到了。你放心,我现在很好很安全。只不过上个星期我在一次战役中受了点小伤,(真的只是皮外伤而已,你就别担心了!)现在在大后方的医院里养伤。你放心,我没缺胳膊少腿的,一定完完整整的回来娶你过门。跟我一个病房的还有其他受伤的兄弟,而照顾我们的是一位苏州来的年轻小姑娘。你放心,就算人家再怎么水灵,吴侬软语再怎么好听,我的不会被她拐跑的。你现在还好吗?要你一个人帮忙照顾我娘和我弟妹,真的是麻烦你了。等这场仗打完了,把日本鬼子都赶走了,我一定好好的补偿你。答应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勿念
彦离
民国二十七年五月七日
“彦离。。。彦离。。。彦。。。离。。。”她来回咀嚼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彦离”。渐渐的,一个年轻,却又泛黄的背影从记忆中浮现,但出现的却只是背影。她竭尽全力的想看清他的脸孔,但时间已经无情的模糊了记忆,留给她的,只是一个背影和一种少女怀春的温暖。她颤抖着双手轻柔抚过泛黄的信纸,如同抚摸情人脸颊般细腻温柔。她已不再是少女了,脸上却泛起了热恋中少女特有的红晕。“彦离”,这个名字曾经带给她多少欢乐,又带给她多少泪水啊。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夜晚她念着这个名字沉沉睡去,次日清晨却又想着这个名字醒来。只是,当他们在村口一别后,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她寄出的几十封信件,也石沉大海,了无音讯。父母要她嫁人,她却固执的以死相逼,依旧每天为他倚闾相望的老母亲洗衣做饭,照顾他嗷嗷待哺的弟妹。每当邮递员来时,她就疯了似的跑到村口,等待。只是等到的只有一地的落叶,然后一地的柳絮,却没有他的信件。
终于,战争结束了。当年的小伙子们也荣归故里了。那一天,她为他特地换上了新的碎花布衣,在饱经风霜的墨绿色中搜寻着他的身影。她等他,等到人群散尽,月上东山,却只等到两行清泪,斑斑。
转眼已过三年,他的老母亲已经不在,他的弟妹也都成年了。而她也为他立了衣冠冢,就在他母亲的墓旁。在家里人的软硬兼施下,她嫁给了隔壁村的瘸子,有了自己的家庭。渐渐的,他的身影在她心中渐行渐远,终于不见。
然后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三年就不知不觉的变成了三十年,五十年,六十年。当丈夫去世,儿女离家后,她又搬回了原来的村子,原来的祖屋。她知道,村里的年轻人都说她的祖屋闹鬼,而她就是那只鬼。可是她不在乎,她只想安安静静的,一个人走完这剩下的路。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他,但那封迟来的信却又再一次唤起了封尘已久的往事,他的身影又重新走入她的记忆之中,激起涟漪无数。此时,她才蓦然发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生活在自己记忆深处,而自己也从未忘记过他。
不知何时,那盏晕黄的灯熄灭了。黑暗中,传来幽幽一叹
“我为伊人,转眼半百。”
以上
大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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